黄昏时候我见到了太阳,掩着些参差的树影,在深灰色的天幕边红红地圆着。街边的楼宇,身影黑沉,又一个秋夜来临。街道依然匆忙,总有那些人,那些车,流动不息。在我的对面晃动着几张脸,凝固的疲惫,叠印着车窗外闪烁的灯光和霓虹招牌。我们都在路上。
在右边,有个瘦女人紧抱着她的皮包,她的膝盖顶着我的膝盖,硬硬地有些疼。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,不知道她的欢乐,不知道她的痛苦。她的生活离我很远,我们就如同两颗相距遥远的星辰。而此刻,她的膝盖顶着我的膝盖,硬硬地疼。忽然想起在某个夏夜,偶尔抬头看见的一颗星,微弱的光,在天幕的角落独自闪耀。不会再有第二个夏夜再次看见那颗星了。女人的膝盖会消失,完完全全地消失。夏夜依然会来临,街道依然川流不息。
斜依着母亲的女孩抬起头说:“妈妈,那么香,是炸鸡腿吧。”母亲只是哼了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她的眼光正透过车顶,望向远方。远方,远方,电台里远方的伊拉克又有人在炸弹中身亡,又是那些人在为这个世界奔忙,他们喊叫,他们微笑,他们黑色的皮包里塞满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处方。我饿了,我也想要炸鸡腿。我多想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坐下,扒饭、夹菜、喝汤、打嗝。椅子真小啊,它悬挂在城市的天空中。
公车在一阵尖利的刹车声中停下。十字路口的红灯很远,在与我之间,大片的车灯漂浮。我没有看见交通警察,但必定会有一个在。他蓝色的制服上有黄色的腰带,他的手一定在挥舞,他的眼睛里一定会闪动着这个城市秋夜的光芒。
装饰着古希腊克林斯式廊拄的餐厅,灯火辉煌,有人正高举酒杯;人行道上,西装革履的高个青年,举着手机,踮起脚在人群中四处张望;有只黑猫跳过垃圾桶。蓝色广告牌前的姑娘笑得很厉害,她满头打着卷的金发摇晃,摇晃得如同我爷爷的稻田在十月的风中。爷爷在十月里常戴着草帽站在稻田里看夕阳,大群的鸟飞来,稻田摇晃。爷爷真瘦,他迷着眼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,走向村庄。
这个城市已经二十六天没有下雨了,但没有丝毫的痕迹表明这一点。路边的法国梧桐依然茂盛,宽大的叶片,在灯光中五颜六色,浑身散发着咖啡的浓香。气候与这个城市无关,这是高楼的的城市,这是车辆的城市,与飞鸟无关,与云朵无关,与天空无关,与大地无关。城市的心跳远比我们的心跳澎湃,城市的歌唱远比我们的歌声嘹亮恢弘。我饿了,我真的饿了,我想闻见新鲜稻米的清香,我想对这个车厢里的每个人说,我外公有一大片稻田,此刻,他正蹲着喝下滚烫的稀饭。
公车再次前行。电台的播音员用短促的语调报道着这个城市的状况,一辆车冲出了高架桥,某处路段被泄漏的自来水淹没了。这个城市在连续二十六天无雨的秋夜,终于迎来了一个“水灾”。那条路应该很湿润,那里的积水正反射着耀眼而迷离的炫光。
而我将继续蠕动,和这辆公车一起,和顶着我的膝盖的瘦女人一起,蠕动。我将不断地蠕动,如同稻叶上的青虫,越过这个城市,越过我的生命,越过这个尘土飞扬的世界。